日期:2005-11-15 12:16:04 作者:金荣昡,柳敏珠,薛舟,徐丽红 【字体:大 中 小】
从前只有耳闻没有目睹的中国胭脂如今终于亲眼看见了,内人们抑制不住心头的兴奋。这时候,从旁走过的气味尚宫和最高尚宫发现了她们。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突如起来的叱责把内人们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散开。气味尚宫打量着内人们,目光移至 朴内人时略为停顿片刻。她轻轻瞥了一眼最高尚宫,开始催促内人。 “宴会马上就开始,别磨蹭了,快跟我来。” 命令一出,大家立刻排成一列。朴内人手握胭脂,慌慌张张不知道该放哪里放,迟疑了一下,便迅速塞进袖管,而这时别人都已走出很远,她赶紧追赶过去。 巨大的餐桌上,盛得满满的盘子堆起来足足超过两尺。堆砌如小山的食物中间插以鲜花,更增添了餐桌的华丽。参加宴会的人各就各位,专注于自己眼前的食物。负责挪动食物的是内人。每逢宴会,大臣们都享受单独开桌的待遇。这些餐桌由熟手负责移动。 乍看之下,仅是单桌就多达百余张,在旁边伺候的内人和熟手就更多了。以提调尚宫为中心,御膳房最高尚宫以及内厨房、外厨房等各个部门的大房尚宫们全都恭身侍立。 在提调尚宫的监督下,最高尚宫开始检查为御膳桌准备的供君王享用的膳食,并在花样繁多的山珍海味上洒布调料或芝麻,以便结束最后的收尾工作。毫无疑问,她的手艺极其熟练。最后,鸡参熊掌被放在中间,预示着检查工作已经做完。 宽阔的宴会场上,以太后为首的王室成员和大臣们表情十分严肃。宫廷宴会一般分进宴和进馔两种,每逢国家有大型活动时举行进馔,而进宴则在王室有喜事时举行。今天是太后娘娘的诞辰,圣上为此举行了进宴。 燕山君与王后一入场,登架乐演奏就开始了。所谓登架乐,就是在宴会或祭祀时演奏的雅乐,乐曲雄壮而平和,洋溢着与民同乐的旋律。直到这时,宴会的气氛才渐渐热闹起来。 三名尚宫在燕山君身后侍奉,她们分别是负责检查食物的气味尚宫、负责碗盖开合等杂务的尚宫,以及煮杂烩的尚宫。煮杂烩之前,先要准备好火炉和汤锅(煮杂烩专用锅),以便现场烹煮,所以通常都安排某个尚宫专门负责。 鼓声响过七下,舞女们开始跳舞了,宴会气氛达到了最高潮。最高尚宫心急如焚,等候圣上品尝第一口杂烩,御膳房的内人们也在看得见宴会场的门前焦急等待着,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气味尚宫取过一块鸡参熊掌,今天晚上的主菜,检验之后放到圣上面前。刹那间,内人和尚宫们简直有些不知所措了。所有的视线都齐刷刷地射向燕山大王,盯住他咀嚼食物的嘴唇。 不一会儿,燕山君微微点了点头。这表示味道不错。御膳房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轻松神色。 最高尚宫向厨房尚宫使个眼色,厨房尚宫立刻打手势示意大家退下。内人们退回到御膳房。 朴内人跟在大家后面,慢吞吞地停下脚步,朝太后望去。气味尚宫和最高尚宫同时注意到她的这个举动,两人目光相遇,相互交换了短暂、强烈而充满疑惑的眼神。 做完手上的活儿,韩内人正往宿舍走去,一个影子拦在她的面前。影子是宋内人。 “有什么事吗?” “最高尚宫有事吩咐。” “这么晚了,什么事?” “不知道,所有人都得去。” 韩内人无奈,只好跟在宋内人身后,边走边回头朝宿舍方向张望,想必朴内人也被叫到最高尚宫的执务室了。 此时此刻,朴内人正在宿舍做蝴蝶结,顺便等候韩内人。她已经脱掉蓝色长裙和玉色小褂,身上只剩了白色的内衣,露出美丽的曲线,扎在羊角辫上的紫色稠带一直垂到腰间。 这是一条流苏飘带,用粉红、淡绿、紫、蓝、玉等五色彩线编织而成,一看就知道费了不少的工夫。朴内人又将青、红、黄三个单色流苏飘带系在一起,做成了三色流苏飘带。 朴内人停下手上的动作,仔细倾听门口的动静。夜已经很深了,却还不见韩内人回来。 “怎么会这么晚呢?” 她喃喃自语,心里直犯疑惑。正在这时,门悄无声息地开了。突然之间,内人们蜂拥而入,不问青红皂白便蒙住了朴内人的眼睛和嘴巴,又用大木棍把她抬了起来。可怜的朴内人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 朴内人坐过的地方,只有尚未完成的三色流苏飘带静静地躺着,玲珑而可爱。 如果猫头鹰朝着某个有人烟的村庄鸣叫,那就是死人的预兆。猫头鹰可是不孝之鸟,就连自己的母亲也能吞食。听着这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朴内人不寒而栗,头发根根直竖。 黑暗之中,一群内人正沿着宫墙外面的山路奔跑。掠走朴内人的正是她们。韩内人的身影也出现在队伍后面,她剧烈地颤抖着,拿在手上的东西好像马上就要掉落似的。 没有月亮的夜晚,尚宫们出现在密林深处。内人们放下担架,解开包裹,朴内人从里面爬了出来。一位内人眼明手快,替她拿去了堵在嘴和眼睛上的东西。朴内人失魂落魄。 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是最高尚宫,她还看见了崔尚宫和气味尚宫愤怒的脸庞。 “你可知罪?” 男女侍从们穿梭于遮阳篷之间,待令熟手*(在宴会或其他大型活动时负责准备宫廷饮食的男厨——译者注)打开最大的遮阳篷正要进去。 御膳和宴会用膳分别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调理室内进行,君王的日常用膳由厨房尚宫负责,每逢宫中举行宴会或庆典时,则由待令熟手负责。 负责厨房事宜的厨房尚宫通常都是十三岁进宫,跟随固定的一位师傅学艺满二十年,等到了三十三岁时才能正式任命。“手艺娴熟随时待命”的待令熟手并不直接调制食物,只是负责准备宴会和接待事宜。待令熟手和尚宫所属机构也不相同,他们从属于吏曹下辖的内侍府。 “嬷嬷,请问您有何吩咐?” 待令熟手走进遮阳篷,垂首请示提调尚宫。 “圣上想吃鸡参熊掌,崔尚宫已经备好了材料,你看一看。” “是,嬷嬷。” 待令熟手认真检查了整理好的熊掌和其他材料。 “这些够吗?”提调尚宫问道。 “是的,崔尚宫准备得很充足。” “那就好,一定要准备好,确保万无一失。” “是,嬷嬷。” 提调尚宫回头看了看崔尚宫,终于松了口气。崔尚宫紧绷的脸上也少了些紧张。 “御膳房里也不能有半点闪失,你告诉御膳房内人*(朝鲜时代尚宫以下的宫女称为内人——译者注)了吗?” “是的。最高尚宫正亲自准备王后娘娘的膳食呢。” “我还忙着准备宴会顾不上那边,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马虎不得。” “是,嬷嬷。” 崔尚宫垂首侍立,极尽谦恭。提调尚宫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信任。 与此同时,崔内人正在御膳房里烹炒鲍鱼。负责君王和王后膳食的地方叫做御膳房或烧厨房,烧厨房又分为内厨房和外厨房,内厨房负责御膳,外厨房负责宴会或祭祀所需的食品。 鲍鱼已经收拾停当了。崔内人切鲍鱼的动作既柔和又麻利。改刀完毕,她又开始捣蒜和姜,速度更快了。 离此不远处,朴内人正在切萝卜,准备往萝卜酱汤里放。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集中精神切萝卜,而是不停地偷瞟崔内人。 崔内人没发现朴内人正在偷看自己,她专心致志地捣蒜。仔细看时,中间好象有几个不是大蒜。朴内人要看的似乎就是这些,她的眼神立刻尖锐起来。 捣完调料后,崔内人把它们放进正在熬制的调料酱。正在这时,最高尚宫进来了。 “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 负责指挥内人的气味尚宫站到最高尚宫面前说道。君王和王后用膳之前,先由尚宫对食物进行检验,负责该项工作的就是气味尚宫。这个步骤只是为了检查食物中是否有毒,食物摆上御膳桌前品尝味道则是最高尚宫的职责。 连同早晨七点钟前的初朝饭床在内,包括早餐、午餐和晚餐,王宫里一天要进四顿膳食。初朝饭床和白天的膳食相对简单,而晚餐就不同了,原则上至少要有十二道菜,需要准备的食物很多。 最高尚宫开始检查了,吃一口,如果点头,烹饪这种食物的内人立刻面露喜色。拌香蔬还没入口,只是打眼一看,就被最高尚宫扔到了一边。当事者大惊失色。 “我……重……重新做……” “哪里做得不好?” “这……这个……” “你见过这么差劲的东西吗?” “嬷嬷,请饶恕我一次吧。” “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放多少苏子油才能让圣上满意吗?” “……” “重新做!” “是,嬷嬷。” “不是你!你,再做一遍!” 犯过错误的内人是没有第二次机会的,拌香蔬交给了其他内人,萝卜酱汤则安全通过了检查。 朴内人紧张散去,调匀了呼吸。最高尚宫走到烹饪“松仁野鸡”的内人面前,目光立刻变得犀利。所谓松仁野鸡,就是把炒过的野鸡精肉和黄瓜、鲍鱼、海参、葡萄、梨等材料混合腌制,再准备好以醋、酱油和白糖等调料调过味的高汤浇在上面,最后撒一层松仁。松仁野鸡是今天御膳桌上的主打菜。 “做好了吗?” “是的。” “风太大了,香味很容易跑掉。把最后要加的材料单独准备出来,我来做这道菜的收尾工作。” 最高尚宫说完,一刻未停就离开了御膳房。气味尚宫如影随形,紧跟在最高尚宫身后。朴内人的目光追随着她们的背影,目光中充满了矛盾,因而显得有些迷离。她好像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似的,快步离开了御膳房。 尽管下了很大的决心,但当她来到气味尚宫门前时,心还是再次抽紧了。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恐惧感才稍微减轻了。 “嬷嬷,奴婢是朴明伊。” “有什么事吗?” “奴婢有事要禀告嬷嬷。” “进来吧。” 门开了,出来的是侍奉内人。气味尚宫使个眼色,侍奉内人便出了房间。 “说吧,有什么事?” “这……这个……” 开口之后,却又不知道如何往下说了。朴内人思忖许久的话含在口中说不出来。 “到底是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奴婢要说的是圣上吩咐御膳房给太后娘娘准备膳食的事。” 气味尚宫紧张起来。 “对呀,圣上说太后娘娘患有肥胖症,所以特地吩咐御膳房为太后准备食物,怎么啦?” “对,可是崔内人在给太后娘娘准备食物的时候,把草乌、川芎和蒜放在一块儿捣。” “草乌是治疗肥胖症的药材,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的确如此,不过生食会使人精神萎靡,关于这点御膳房里每个内人都知道。川芎如果生食,也会导致气血不畅,恐怕还会加重病情。而且川芎也不是治疗肥胖症的药材。” 气味尚宫无言以对。朴内人紧张极了,但是既然说到这里,也只能全部说出来了。 “起先我以为这是内医院给太后开的药方,可是长期这样下去,奴婢担心太后娘娘的病情会更严重,所以……” “你看清楚了吗?” “我亲眼所见,看得清清楚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天以前。” “四天以前?不就是圣上吩咐御膳房为太后娘娘准备膳食那天吗?” “是的。” “竟然出现这种混帐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这件事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起过。” “你做得很好!” “是,嬷嬷。” “我知道了。我会暗中调查清楚并做出处理的,你先退下吧。” 朴内人谦恭地答应着,起身离开了。突然,气味尚宫又把朴内人叫住了。 “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奴婢牢记在心。” 走出气味尚宫的房间,紧张万分的朴内人连忙大口大口地喘息。腊月的寒冷空气搅动着她热烈的心。现在她感觉轻松了许多,同时恐惧之感也更加深了。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她安慰自己,但是当她想到接下来即将汹涌而来的波澜,又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反正事情已经说完。朴内人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就在这时,她看见韩内人正从对面走过来。 “白荣!” 韩内人赶紧走过来,匆匆忙忙的样子好像被人追赶着。 “怎么了?我还有要紧事呢!” “我说了。” “跟谁说了?最高尚宫?” “不,我是跟气味尚宫说的。” “你做得对。我也总觉得把崔内人的事告诉最高尚宫不太妥当。那她说什么了?” “调查以后再做处理。” “感觉好轻松啊。” “气味尚宫问我还有谁知道,我没说你。” “为什么?” “没什么……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韩内人正想说点儿什么,等候在旁边的同伴催促起她来。 “白荣,快走吧。” “对了,圣上的御膳里出现了过期材料,现在生果房里正乱成一团呢。” “那可糟了,快走吧,等回到宿舍再谈。” “好吧,呆会儿见。” 韩内人大步流星地走远了。朴内人久久地凝视着韩内人的背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与韩内人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宛若朵朵浪花,正汹涌在心灵深处。如果没有她,也许自己根本就忍受不了宫中的艰难和寂寞。 朴内人沉浸在悔恨之中,突然想起自己离开御膳房很长时间了,心里着急起来。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朴内人加快了脚步。在通往御膳房的门前,她看见别监*(对男性仆从的尊称——译者注)站在那里,便立刻停了下来,就像凝固了似的。她想假装没看见径直闯过去,不料别监却面露喜色地向她走来。 “我有话要对你说。” “又有什么事啊?” 朴内人问得很不耐烦。但别监似乎并不介意,他从红色衣服中取出一样东西,看上去好象是药材。 “……” “这是从中国弄来的胭脂。” “如果你总是这样的话,我只能告诉尚宫嬷嬷了。” “我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对上次的事表示感谢,请你一定要收下。” 朴内人正在犹豫,别监已经把东西甩给她,匆忙离开了,根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朴内人茫然若失,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御膳房的门开了,一群内人走了出来。 “刚才就没看见你,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明伊,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呀?” 朴内人吞吞吐吐,不知道该说什么。宋内人走过来一把抢过胭脂。 “这是什么呀?” “别动,这不就是胭脂吗?” “就是中国女人用的胭脂?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明伊,你的命可真好,你一定很高兴吧?” “我们一起用吧,好吗?” “好的。” “这胭脂,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这还用问吗?又是那个别监吧。” 宋内人替她做了回答。朴内人不置可否,低头望着拖在地上的裙角。 “不管欠下多大的人情,拿这种东西表达谢意总归有点过分。” “这有什么关系,我要是能得到这么贵重的礼物,可真是别无所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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