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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动 第4章


日期:2005-10-15 15:24:46 来源: 作者: 【字体:



    不管李乔林怎样严守秘密,局里的人还是很快就知道了他要调走的消息。

    “小李,恭喜你呀!真是双喜监门。到走的那天,一定要请我们吃糖啊!”

    王庆仙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笑嘻嘻地说。她那布满雀斑的扁脸越发扁了。

    “你怎么知道的?”李乔林警惕地问。

    “别装蒜了,都瞒得我不是?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说出来大家高兴高兴嘛!
说不定明天还有用得到我老王的地方呢!”

    王庆仙是工业局里老资格办事员,虽然没有文化,可是局里就少不了她。尤其
开大会时,无论是按手续借会场、扩音机、旗帜、桌布,还是开后门买烟、酒、茶、
电影票,找关系批肉、油、粮,只要她出马,才能办成功。她总是在各个办公室间
跳来串去,到处找人摆龙门阵,不管对谁都十分热情。她的新闻特别多,哪家的隐
私都知道,又特别喜欢和人开玩笑,而且越是庸俗、猥亵的玩笑越来劲。李乔林初
到局里时,很有些怕她,因为她似乎觉得同小伙子开玩笑特别有趣。后来,他发现
她心地并不坏,也就由她去说,有时还主动凑来凑趣。此刻,李乔林忽然想到,她
这个人消息灵通,或者可以从她嘴里掏点情报,于是也嘻皮笑脸地说:“那还用说?
到了走的那一天,一定请大家吃糖——你是听陈局长说的,对吗?”

    “对,也不对。”

    “怎么叫‘对,也不对呢?’”

    “是老陈说的,但他不是对我说的。”

    “那他对谁说的?”

    “他昨天同老钱、老张一起讨论你的报告时,我坐在旁边听到的。”

    “真的?”李乔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其实心里可有些紧张。不错,前几
天他用两只土手榴弹(本地瓶酒)、一条二十响炸翻了张秘书,又用四只洋手榴弹
(外地名酒)、一只保温杯打倒了钱副局长,但是人心不可测,难保他们背后不翻
脸。

    “假的!”王庆仙嘟了嘟嘴,“老陈把你的报告读了一遍,老钱就说,‘调动
的问题我们有什么权?赵丰业调地区,我们局里一点都不知道,人事局连通知都不
给我们一个。还是我到厂里去开会,才听说他手续都办完了’。”

    赵丰业的事李乔林也知道一点,他是电厂的老会计,最善于拍马钻营、损公肥
私、是个厉害的财神。最近听说要搞“双打”运动了,就急急忙忙抛下他经营了二
十年的旧庙,把老婆和一大堆孩子留在远西,一个人调到地区农资公司去了,因为
那公司经理是他的亲戚。这件事进行得极神秘,事先一丝风都不透,直到厂里的新
会计上任,大家才知道。

    “赵丰业用什么法宝打通人事局的?”李乔林非常羡慕他。

    那有什么稀奇?人事局的谢局长和他是亲戚嘛。老陈为这事气了好几天,他说:
“我这个局长不要当了,他们眼里还有我们工业局没有?随随便便就把人调走,我
们今后怎么开展工作?”

    “陈局长对钱副局长怎么说?”李乔林深怕她扯远了。

    老陈对老钱说:“话不能那样说。小李同志在我们这里这么多年,工作一向勤
勤恳恳,我们对一个同志要负责。他有困难,我们应该尽力帮助,不能一推了事!”

    “钱局长后来怎么说?”

    老钱说:“好,走走走,都走都走,有办法的都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只
有我是走不了的‘。也不晓得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乔林微微一笑。他早就听说钱修德资格很老,是随军南下的干部。解放初曾
当过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土改时因为同地主的女儿发生两性关系,受了处分降了级
;四清中又因为他曾给老丈人大办丧事,搞封建迷信,被撤了职。直到“四人帮”
打倒,老干部全部复职,他才当了个工业局副局长。

    “后来呢?”

    “后来?后来老陈就叫老张盖个印给人事局送去。”

    李乔林不由得想起了人事局局长谢礼民。这是一个大胖子,有一只臃肿下垂的
大肚皮和两堆臃肿下垂的面颊,脸色白得出奇,下颊光溜溜的,皮肤又粗又皱,有
点象大象皮,一双小眼睛深陷在皱囊般的眼皮下,发出阴沉的黯光,一看就知道是
个难弄的人。他试探地问:“谢礼民这个人怕不好说话吧?”

    “这个人我不熟,听说脾气古怪得很。”顿了一下,王庆仙又说:“你请老钱
帮你去说嘛!老钱以前是他的老领导呢。”

    “是吗?”李乔林心中一喜,可是一转念,“陈局长和他关系怎么样?”

    “老陈?你还不知道?为了调赵丰业的事,他和谢礼民还大吵了一架。老陈这
个人啊就是脾气直,所以老是吃亏。这回评工资,小组里都把他的名字报上去了,
县里象他这样资历的局长这回都提了,唯独他叫牛书记给刷了下来。”

    李乔林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天他一提加工资的事,陈局长会霍然变色。同时他
又感到一种险恶的预兆,似乎在哪儿都摆不脱牛朝杰的魔影。

    接连好几天,李乔林都在紧张地窥伺钱修德的动向。他很想一气跑到钱修德的
家里去,直截了当地央求他向谢礼民说情,可他不敢这样冒失。他知道,上次的炸
弹只买得钱副局长答应放行,如今要请谢局长的老上司出面说情,就必须实施新的
爆破。可是他千辛万苦带来的洋手榴弹只剩下四个了,是留着炸谢礼民用的,千万
不能动。二十响只剩下两条,也是战备物资。土手榴弹倒还有几个,但威力有限,
恐难奏效。想来想去,只有请客吃饭这条路,这是在远西社会上求人帮忙时最有效
的捷径。可是李乔林自己都在食堂里吃饭,要请客又谈何容易?不错,这次他从上
海带了点炸药来,可以凑合着摆一桌菜,但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单身汉,恐怕请了也
不会来。幸而,李乔林忽然想到,钱修德最近常到电厂来检查工作、参加会议,只
须趁他下班的时候,顺便邀请他到自己宿舍里“坐一会”,不就成了吗?

    机会很快就来了。一天早上,李乔林正在局里写材料,听到钱修德无意中说起
下午要去电厂开会。他立即丢下工作,赶到自由市场,价都不还,就买了一只老母
鸡,提回宿舍马上杀掉,放在取暖用的小泥炉上炖。好在他现在一个人住一间十多
平方米的宿舍,他自称为“我的孤岛”,不会惊动别人。

    炖完鸡,李乔林又蒸香肠、煮咸肉、炒蛋、切鸡。急急忙忙做完,一看表,四
点多钟了。他赶紧跑到厂里去,显然,钱修德已经在会议室里了。他就走进旁边的
办公室,先是装模作样地向会计和统计员问了几个数字,然后就坐下来聊聊天、看
看报,好容易等到五点半,会议室传来一阵乱哄哄的椅子声、脚步声,他急忙跑出
来,正碰上钱修德出来。

    “钱部长!”李乔林满脸堆笑地喊到。这是远西社会的规矩,百姓见官必须叫
官衔,而且要按其曾经担任过的最高官衔来叫,是副职的不能带“副”字,钱修德
以前曾任组织部副部长,所以大家都叫他钱部长。

    “小李,你在这里啊?”

    “是呀,我在这里收几个数字,明天工交办要的。”李乔林说着,便和钱修德
并肩走着。

    钱修德是一个又瘦又黑又矮的老头,脸上干瘪得象山芋干一样。他的穿着非常
邋遏,经常趿着一双旧布鞋,衣服上染满了酒痕和油迹。他喜欢三、四件中山装一
起穿,风纪扣和领扣都不扣,里面的领片一层贴一层地全部翻出来,堆成整整齐齐
的、鼓鼓囊囊的一厚迭,高高地、紧紧地裹住头颈。

    一出厂门口,李乔林就搀住钱修德的胳膊,低声说:“钱部长,到我宿舍去坐
坐。”

    “不啦,我要回家去吃饭。”

    “到我那里去吃吧——我从家里带了点土产来,请钱部长尝尝新。”

    李乔林看到钱修德迅速地扭过头来望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点火星
跳了一下。

    一进门,李乔林先揭开盖,然后让坐、敬烟、点火、献茶。

    “快得很,您看,都烧好了。”他指指桌上的鸡、香肠、咸肉、炒蛋,对钱修
德说。又从木箱里拿出一听午餐肉、一听凤尾鱼、一听油焖笋,递给钱修德看。
“瞧,这都是我们那儿的特产。”

    “喔哟,这么多高级的东西啊!”钱修德故作惊讶地睁大了两眼,猛吸了一口
烟,用力一咳,“嗒”地一声,往地下吐了一口浓痰,用衣袖擦了擦嘴,又用鞋底
去踹痰。

    李乔林迅速转过身,匆匆忙忙打开听子,揭掉盖子就放在桌上,又从三个大口
瓶里倒出一盘油氽花生、一盘油氽豆瓣、一盘福建肉松,刚好凑成十样菜。他对钱
修德说:“除了鸡和蛋外,都是从上海带来的。”李乔林满意地抬起手比了比。然
后,他拿出两只小酒杯、两双筷、一瓶德山大曲,开了封,给钱修德倒了满满一杯,
给自己倒了几滴。“我从来不喝酒,今天难得钱部长赏光,陪您喝一口。钱部长酒
量大,只管喝,不要管我。菜不好,我也不给您拣,您只管拣喜欢的吃——”

    “好好好!”钱修德频频点头,随即大口地喝、大筷地吃起来。

    三杯落肚,钱修德的脸色开始发亮,目光益发亲切,话也多了起来:“小李啊,
你的调动报告我已经叫老张盖了章,送到人事局去了。现在,想调动的人太多,局
里压了十几份报告,你是头一个放的……”

    “多谢钱部长关怀,”李乔林连忙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不过,还有人事局
那一关,不晓得通不通得过——”

    “噢,这个,你放心!”钱修德一边用力将头往前伸,仿佛要说什么关系重大
的机密似的,一边郑重其事地放下酒杯,斩钉截铁地说:“谢礼民那里我去替你说。
他是我的老部下,再大的事情,只须我老钱一句话……”

    “那当然罗!钱部长是革命老前辈,我听说县里有好几个局长都是您一手培养
出来的。”

    “就是嘛!士改的那年,小谢还是我的通讯员,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接着,钱修德话锋一转,滔滔不绝地、不厌其烦地谈到县里的大官们同他的亲
密关系:“他们现在见了我,都还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老钱。我到他们家里去,他
们总要请我喝几口。碰上吃饭,请都不用请……”李乔林又看到他眼里那点闪烁的
火星。

    “那还用说?象钱部长这样的老革命,全县能有几个?”李乔林竭力使自己发
出钦佩的目光,“哎——陈局长是那一年参加革命的啊?”

    “他呀!”钱修德轻蔑地哼了一声,“土改那年才参加工作!”

    “听说他这回没有加到工资?”李乔林小心翼翼地问,尽量控制住声调,使之
既无同情,也无幸灾乐祸之意,只有纯粹的好奇,旁观者的好奇。

    “他还想加工资?”钱修德冷笑一声,浑浊的眼睛发红了。

    “怎么,工龄不够?”

    “不!”钱修德意味深长地看了李乔林一眼,仿佛在估量是否有必要说下去。
他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警惕的光闪了一下,但立即消失了。“论条件他也完全够
格,是县委把他刷下来的!”

    “为什么?”李乔林紧张地问。

    “为什么?”钱修德嘿嘿一笑,“他和‘四人帮’有勾搭!”

    “真的?”李乔林真的很震惊。他一向听说陈局长在文革中被造反派整得很惨,
怎么可能和他们勾搭呢?

    “是的,”钱修德庄严而又满意地点点头,仿佛他是一个手捧起诉书、坐在法
庭上等待宣读的检察官。转瞬间,他又神秘地眨眨眼,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仿佛
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似地晃了晃。“批林批孔那年‘四人帮’”搞三箭齐发,陈亮
权就和另外两个科局长一起,写了一张大了报,他是第一个签名的矛头直指县委领
导同志。牛书记最近指出,这是个严重的、有计划、有步骤的反党事件,性质是敌
我矛盾,一定要查清楚!我今天找朱群材谈话,就是要他交代揭发……“

    李乔林大吃一惊。这件事曾轰动全县,那是在钟志民的退学书登报后,批开后
门的浪潮波及远西的时候,陈局长和农业局、交通局的副局长联名写了张大字报。

    其实,大字报提出的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自从一九七○年底开始,牛朝杰这
个政法书记曾几次出任招工委员会主任。他一上任,就滥用职权,破坏政策,把他
四十六周岁的老婆(家庭妇女)强行招为县革委招待所正式职工;后来,又把他在
北方农村的兄弟、弟媳、侄女、侄儿迁到远西来,全家改成城镇户口,全部安排工
作。在他的带头下,县里的一些副书记、常委、部长、局长们都纷纷将自己没有工
作的或农业户口的老婆强行招工,一时形成了一股老太婆招工风。这还不算,牛朝
杰又进一步把自己亲信的家属、子女,不管是否符合政策,统统招工。弄到后来,
原有的指标不够用了,他就干脆招了一百多名没有指标的黑工。劳动局不敢承认,
银行不敢开工资,他就强令各单位接收,用业务费、福利费开资,至今无法转正。
至于参军和“推荐”上大学就更不必说了。这些丑行在当时就引起群众的公愤,然
而那时牛朝杰手握全县百姓的生杀大权,谁敢哼半个不字?有人就编笑话,说是高
级衣料都是用公尺来量的,高级物资都是用公斤来称的,大官太太们的年龄则是用
“公岁”来算的,一“公岁”等于二“市岁”,所以牛朝杰老婆只有二十三“公岁”,
离招工政策规定的极限二十五周岁还差的远……

    陈局长们的大字报贴在县委会议室门口,很快就不胫而走,传遍全县。造反派
立即贴出大标语声援,老百姓无不拍手叫好。牛朝杰当时只得假惺惺地叫老婆“辞
职”,结果她的确有一阵子不去上班了,可她的工资却有人悄悄地送上门去。不久,
中央关于“从后门进去的也有好人”的文件下达了,她就名正言顺地复了职。诚然,
牛朝杰慑于形势,一直不敢对陈亮权报复。现在,时机到了。

    “是啊!”李乔林煞有介事地、深信不疑地点点头,劝钱修德冉添点酒。

    “不了,不了,我今天喝多了,”钱修德一手遮住杯口,一手抽出一支牡丹烟
来,“抽支烟,就吃饭。”

    “再喝点,您看,还有半瓶哩!”

    “不,不,我再喝,今晚上就回不去了。”钱修德翻了翻浑浊的眼睛,一仰身,
半躺在藤椅上,烟灰纷纷掉落在藤椅上。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大声敲门,李乔林开门一看,原来是他的邻居、厂革委副
主任金少华。只见他不自然地笑着:“是钱部长在你这里不是?”

    说完,不待邀请,就闯进屋里,大步走到桌边,朝桌上扫了一眼,就去拉钱修
德:“钱部长,走我家去坐!”

    “不,不啦。”钱修德有气无力的摇摇头,金少华又朝桌上看看。

    “来,金主任,喝一杯。”李乔林只得倒上一杯酒,递给金少华。金少华接过
酒杯,擎到钱修德面前,热情洋溢地说:“来,钱部长,我敬你一杯!”

    李乔林赶忙又给钱修德的杯子里斟满酒。

    “不,我不喝罗……”

    “干脆,钱部长!”金少华扬起拳头在钱修德鼻子上晃动,“我跟你喊两拳!”

    “要得!”钱修德突然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来,迅速举起干枯的拳头。

    “请就请呀——”他们俩同时大声喊,同时伸出拳头,两个拳头碰到了一起,
又分开、举起,然后迅速往下一挥,飞快地张开预定的手指,同时用力喊出自己的
拳数。

    他们俩越喊越响,越挥越有劲,眼睛也越鼓越大,仿佛恨不能把对方的拳头一
口吞下去。

    “中了,该你喝!”钱修德输了两拳后,一六到底,终于赢回了一拳。金少华
一饮而尽,抓起李乔林刚用过的筷子,夹了两块鸡吞下去,丢掉筷子,又举起拳头
……李乔林见德山大曲光了,连忙又开了一瓶洋河大曲送上去,然后退到门口,坐
在一只小板凳上,不知做什么好。洋河大曲又喝得差不多了,这时,钱修德已醉瘫
在藤椅上,东歪西倒,不成样子了。

    “这样吧,”金少华当机立断,“我叫老赵开车送钱部长回家。”

    十分钟后,厂里的那辆解放牌一直开到李乔林门口,大家七手八脚地将钱修德
抬进驾驶室。

    这时,李乔林才感到肚子饿的厉害,眼睛又干又酸。但他一看到杯盘狼藉的桌
子和烟痰纵横的地板,又在门口站住了。他凝视着繁星闪烁的夜空和漆黑沉重的山
影,只觉得胸中也象那桌子和地板一样,塞满了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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